实用艺术作品与美术作品之辩

2015-11-18 来源: 浏览:0

 *作者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学术观点*

一直皆有学者认为,若实用艺术品中的艺术性和实用性可以分离,分离后的独立艺术表达可以作为美术作品保护,而无法分离的则应作为实用艺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保护;也就是说,实用艺术作品应是特指艺术性和实用性无法分离的作品。这一观点不但使实用艺术作品的内涵愈发扑朔迷离,更对“著作权法不保护思想(功能)”的基本原理提出了质疑。

笔者认为,要评判这一观点的正确与否,不但要厘清实用艺术作品和美术作品的区别,更要求我们所作出的解释能与现有基本原理和法律体系协调自洽。

1.分立模式早有渊源

我国1992年颁布的《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对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期,为自该作品完成起二十五年。美术作品(包括动画形象设计)用于工业制品的,不适用前款规定。”而在2014年国务院法制办起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修订草案送审稿)》第五条中,亦将美术作品和实用艺术作品并列为两种不同类别的作品。实际上,将美术作品和实用艺术作品分立,并非我国首创,而是早有其立法渊源。具体的,《伯尔尼公约》第二条第一款在列举“文学和艺术作品类型”时便是采用二者分立的模式,将实用艺术作品作为单独的一类专门列举。而这样的规定对“著作权法不保护思想(功能)”的基本原理并未产生影响。

2.分立的原因

分立模式之所以未予著作权法基本原理相抵触,是因为其并非要将实用功能纳入了著作权法保护的范围,对实用艺术作品依然适用“可分离性标准”并仅保护分离后的艺术独创性表达。《伯尔尼公约》第七条第四款将作为艺术作品保护的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期限规定为不应少于自该作品完成之后算起的二十五年,这远低于一般作品的作者有生之年及其死后五十年的保护期限。在解释这样规定的原因时,一般认为,是为了“避免特定文化市场与一般多用途产品市场之间不适当的冲突”。同时,“这些原因依然成立,因而WCT对实用艺术作品并没有采取与摄影作品方面相同的措施。”(参见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第891C)号出版物。而WCT第九条将摄影作品视同一般艺术作品,而不再如《伯尔尼公约》第七条一样降低其保护水平。)笔者认为,这一解释保护期不同的说明同样也解释了将实用艺术作品与美术作品等其他一般作品分立的原因。这也可以理解为是基于著作权法立法精神而做出的政策考量与价值导向。

在司法实践中,法院一般也采取分离保护的做法。例如在浙江克虏伯机械有限公司诉蓝盒国际有限公司等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中,一二审法院均认为“保护的范围仅限于实用艺术品中具有艺术美感、构成美术作品的部分,著作权法不保护实用功能。”又如在北京中航智成科技有限公司与深圳市飞鹏达精品制造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中法院认为,“一般而言,飞机研发设计所产生的特殊飞机造型,主要是由飞机的性能即实用功能决定的,该造型成分与飞机的功能融为一体,物理上、观念上均无法分离。中航智成公司主张歼十飞机(单座)造型为美术作品,对此其负有证明责任,应当举证证明或者合理说明歼十飞机(单座)造型中除飞机性能决定的造型成分之外,还有哪些造型成分属于可独立于飞机性能的纯粹艺术表达。”

3.分立后的区别

对“实用艺术作品\works ofapplied art”的含义,目前较为权威的有三种解释。一是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著作权与邻接权法律术语汇编》将其定义为“适于作为实用物品的艺术作品,不论是手工艺还是按工业规模制作的作品。”二是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版权及相关权术语汇编将其定义为“表现为或应用于实用物品的美术作品,不论是手工艺品还是工业产品。”三是《著作权和邻接权》教科书中认为,“凡有实际用途的或混合于某一实用物品中的艺术创作,不论是工艺品还是以工业方法生产的作品,均被视为实用艺术作品。”上述三种解释均较为相似,从中可以见出,美术作品和实用艺术作品分立后,两者自应存在区别,但笔者认为这一区别并非保护对象的艺术性和实用性是否可分离,更非作品的生产规模,而是保护对象是否具备先天的实用性(功能性)。也就是说,在作品创作完成时,美术作品并不具备先天的实用性,而实用艺术作品则相反。

4.两者无法相互转化

需要注意,在前段阐述美术作品和实用艺术作品的区别时,除了我们所熟知的“实用性”外,笔者还使用了“先天”一词,这是因为笔者认为这两类作品是无法进行相互转化的。一方面,实用艺术作品作为一种独立的作品类型,本身就是指从对象中分离出的仅具艺术性的表达,自然无法再转化成为美术作品,这是不言自明的。另一方面,美术作品在转为实用,即创作完成后又进一步改造、增添实用功能时,如果这一新的产物中艺术性的表达与原先的美术作品基本相同的,则该产物并不具备著作权法对作品所要求的独创性,也并未产生新的权利,仍应受美术作品复制权的控制;如艺术美感因实用化而发生了改变,增添了新的富有个性的独创艺术表达,则有可能成为原作品的演绎作品,并作为新的实用艺术作品另外获得著作权,但这并不减损、更不会消灭原美术作品的著作权,这一新作品仍然要受到原美术作品改编权等权利的控制,加之两著作权权利的客体并不相同,所以也不存在著作权的转化。

基于此,笔者认为,《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中规定“美术作品(包括动画形象设计)用于工业制品的,不适用前款规定”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不但强调美术作品和实用艺术作品存在区别,更意在防止因错误理解和适用该条规定而使美术作品的著作权遭到减损。可以举个简单的例子,某画家创作的卡通立体雕塑符合著作权法对作品独创性的要求,构成美术作品,后将其简单修改为存钱罐批量生产,艺术美感基本相同,并不会使原美术作品著作权转化为存钱罐实用艺术作品著作权,也不会使对美术作品著作权的保护期由50年以上变为25年。

5.立法背景与保护期

此外还需提及的是《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的立法背景。19927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关于我国加入《伯尔尼公约》的决定,但《伯尔尼公约》在我国生效则是到了1994年,在此期间我们所要完成的工作是使我国法规体系与公约规定的义务相一致,为公约生效做好准备,《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便是在这一背景下制定和颁布的,其第六条第一款按《伯尔尼公约》第二条第七款的授权明确了以著作权法作为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依据,并按《公约》第七条第四款的要求确定了二十五年的保护期限。但是,该规定只解决了保护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的问题,既未明确实用艺术作品的独立作品类型,也未对如何保护我国实用艺术作品作出规定,导致在此后的司法实践中并未依公约严格区分实用艺术作品和美术作品,而多是分离出实用艺术作品中的艺术表达后将其作为美术作品加以保护,这便使其可以享受一般美术作品的保护期。这不但与两者分立的制度设计不符,更忽略了公约中“国民待遇”要求可能带来的影响。而在最新的《著作权法(修订草案送审稿)》中,分立原则和二十五年保护期均得到了明确体现。

可供对照参考的是,相同的法院在不同的判决中,既可能认为“在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分类中没有实用艺术品,对于既具有实用性又具有艺术美感的实用艺术品,可按照美术作品予以保护”(参见(2014)浦民三(知)初字第67号和(2015)沪一中民五(知)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书);又可能会认为“虽然我国著作权法中并未规定实用艺术作品的作品类别,但《伯尔尼公约》明确规定公约的保护对象包括实用艺术作品。我国《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中亦明确外国实用艺术作品在中国应自作品完成起25年受中国著作权法律、法规的保护。故《伯尔尼公约》成员国内作者的实用艺术作品应受我国法律保护。……作为实用艺术作品保护的产品应当具备独创性、可复制性、实用性和艺术性的构成要件。”“构成实用艺术作品,首先,其实用功能和艺术美感必须能够相互独立;其次,其能够独立存在的艺术设计具有独创性。……涉案作品具有实用性、艺术性,能够构成实用艺术作品,可以受到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并援引《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对案件进行判决。(参见(2013)浦民三(知)初字第537号和(2014)沪一中民五(知)终字第107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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